故事 · 台大
政治系不只讀政治!台大四年的修課觀察與實踐
大一入學之前,我就找到了台大政治系的課程地圖,從頭到尾掃了一遍。中華民國憲法、比較政府、公共政策。我以為我大概知道接下來四年在等什麼了。高中讀過公民,政治就是政治,大學版的應該也差不多。
四年後我才理解,那個假設有多不準確。
大一:政治系,果然就是政治系
前幾個學期確實如預期。憲法讀的是制度設計的邏輯,政治理論讀的是自由、平等、正義怎麼被不同人定義,然後被互相拆解。我不是說那些課無聊,但我當時的感覺是,這些是「關於政治的知識」,而不是讓我知道「怎麼做事」的工具。
我同時在跑 EdYouth,每週都有真實的判斷要做:這份訴求要怎麼包裝才能被政策制定者採納?這個時機點出手是早了還是晚了?我在課堂上學的框架,好像還沒有辦法幫我回答這些問題。理論在一邊,現實在另一邊,中間有一條縫。
現在回頭看,那條縫其實是正常的,因為那大概就是學術和實務的差距。
社會學:見樹又見林
然後有一個學期,我修了社會學(甲)。
當時會選這堂課,比較像是因為身邊有不少朋友在選,加上我高中參加過人文社會科學營,知道這個學科很重要,也很想碰碰看。我本來就對社會學有一點概念,這堂課剛好把那個輪廓擴大了,讓我有更多的看見跟思考。
社會學給了我一個東西,那個東西叫做「看見結構」。不是抽象的政府架構,而是那種你身在其中所以根本看不見的結構:哪些人的選擇空間是被制度預設縮窄的、集體行動為什麼那麼難發生、不平等是怎麼透過一代代的制度安排被再製下去的。
這個視角回到 EdYouth 之後,改變了我看待倡議對象的方式。同一個議題,從「誰反對我」變成「誰處在什麼樣的位置、面對什麼樣的資訊和資源限制」。框架換了,我問的問題不一樣了,能說得通的話也跟著不一樣了。
從那之後,我開始覺得那條縫不是「學術和實務的差距」。那條縫是一個可以反覆穿越的東西,課堂給一個觀點,現實給一個問題,問題讓觀點變得清楚(或者讓它破掉),然後你帶著更好的問題回到課堂。
量化工具:一條從被當掉開始的繞路
說起政治系裡的量化訓練,社會統計、民意調查、方案評估這三堂課,老實說我都是大四才修完的。
大二的時候我有修過一次「社會統計」,結果被當掉了。當時不太知道學這些到底要拿來幹嘛,跑迴歸、看顯著性,對我而言只是把數字搬來搬去,沒有真實的問題在後面拉著我,自然就學不進去。
真正的轉折是在大三。那個學期我一口氣修了快 15 學分的 Python 相關課程,其中最關鍵的是 Python Data Analysis and Machine Learning。第一次知道原來機器學習,甚至後來的 LLM,可以被用得這麼廣。從那一刻開始,「資料」對我來說不再只是課堂上的習題,而是一個能拿來回答真實問題的工具。我才第一次照到量化能力的價值。
「能用程式問問題」和「只能用語言問問題」,是不同維度的事。語言的問題有時候太抽象,資料的問題有時候太具體,但兩件事同時操作的時候,能問的問題範圍就不一樣了。
所以等到大四再回去把社會統計、民意調查、方案評估補完的時候,那些觀念吸收的方式完全不一樣了。樣本怎麼設計才有代表性、題項措詞怎麼影響作答、什麼叫做因果推論、為什麼相關不等於因果。
但要說真的把量化工具用得上手,是大四去麥肯錫之後的事。在那邊我才第一次接觸到幾十萬筆、要靠 SQL 才存得下來的資料規模,也才真的知道課堂上的那些概念在實務裡到底長什麼樣、要怎麼一層一層組裝起來,去回答一個有商業後果的問題。從清資料、跑分析、到把結論轉成一個能讓決策者採取行動的故事,那一整套流程是只在課堂上絕對學不會的。
帶著那段經驗回頭看 EdYouth,很多事情才重新對得上。方案評估課讀過的因果推論,回頭變成一個我不能再迴避的問題:EdYouth 推動的政策改革,那些後來真的有了法律進展的議題,是我們造成的,還是我們只是剛好在對的時間點出現、搭了別人的便車?這個問題沒有乾淨的答案,但會問這個問題本身,就比繼續假設「相關就是因果」要誠實得多。
跨領域修課:刻意繞遠路
修政治系的必修之外,我也刻意把選課表撐得比較雜。其實這並不是因為我想要成為所謂的「跨領域人才」,只是單純我對很多事情有興趣,所以想要透過這些修課,找到我真的最喜歡的事情。
大一就同時修了西班牙文、文化創新與品牌實踐、歐盟研究、歷史與現代社會。那些課最直接的收穫,是「原來別的學科是這樣框架同一個問題」。
大二上修了逐步口譯、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還有外校老師開的創新創業實作。一個逐字推敲韻律,一個從零想商業模式,看似毫無關係,但其實都在訓練同一件事:怎麼用最少的字、最少的條件,讓一個東西站起來。
大三比較刻意往商業和政策那邊靠。「政府與企業」是我第一次系統性地用「市場」的語言思考,而不是「制度」的語言。政治學問的是誰有決策權、制度怎麼限制行動;商業課問的是誰有動機、誰承擔成本、激勵結構長什麼樣。表面上是不同的框架,但底下問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只是利害關係人換了名字。
那些課加起來,我學到的可能不是某一塊特定的知識,而是一種換皮的能力,把同一個問題換一個外殼,放進不同的環境裡問。
大四:把自己坐回教室之後
到了大四,我反而花了比較多時間在教室裡。EdYouth 的階段性任務告一段落,實習也穩定下來,課外活動的密度一下子就降下來,我才終於有空把選課表認真排好,把那些之前只能匆匆掃過的政治系必修真正坐進去聽,跑回去上比如像是「非營利組織管理」和「西方政治哲學」的政治系必選修。
「非營利組織管理」對我特別有意義,等於讓我用一個更系統的視角,回頭把 EdYouth 的營運、資源、人力結構重新看了一遍。如果三年前修這堂課,我大概只會把它當成一套理論;但帶著三年實際運營組織的經驗回去聽,每一個概念都能對應到我親身踩過的坑。
奇妙的是,那一年反而是我整個大學最有趣的一年。不是因為突然遇到了哪幾門特別厲害的課,而是因為前面三年累積的那些實踐跟體會,加上之前修過的課程,全部在大四回過頭來互相對話。同一個老師講同一個概念,大一聽跟大四聽是兩件事;同一個課堂概念,帶著三年的問題回去讀,能夠有所共鳴的地方完全不一樣。
那一年我才真的感覺到,大學不是「學完一套東西然後出社會」的地方,它是讓你開始一個循環的地方。
理論和實踐最好的狀態,不是互相驗證,而是互相出題。
四年累積出來的,是一個工具箱
回頭看這四年,我覺得我一直在跑同一個循環。
課堂給一個框架,組織工作和倡議給一個真實的問題,那個問題讓框架變得清楚(或者讓它破掉),然後帶著更好的問題回到課堂。從政治學的制度邏輯,到社會學的結構視角,到統計工具與程式碼,到跨領域修課帶來的換皮能力,每次往外跨一步,不是替換掉舊的工具,而是讓整個工具箱更完整、更有彈性。
我進台大的時候,以為大學的四年訓練會讓我變成一個「政治學專家」。但反而我在這四年,發現最喜歡的根本不是政治學本身,而是社會科學及跨領域的訓練,帶給我一套越來越好用的拆解問題、解決問題方法,然後讓我習慣它。
而我相信,這個循環不會在畢業的時候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