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h.Lee

寫下這幾行字的時候,是 2025 年的 1 月。窗外的冬日陽光有些耀眼,我不禁回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時候,我還只是一個為了決定大學去處、思考人生走向而懷抱焦慮的高三生。坦白說,那時候的我萬萬沒想到,會曾以「協會理事長」的身分被媒體 morning call,奔波於各項教育改革的會議與倡議活動中。

為什麼當時要放下課本、走入倡議?

我叫李瑞霖,生於南投草屯,如同俗話說的,好山好水好無聊。跟台北這種大都市相比,教育資源、升學資訊完全不足。高一那年,聽聞政府要全面實施「108 課綱」,只知是場盛大的改革,還不知道後續的蠢蠢欲動;到了高二、高三,我與許多同學才驚覺:早已深陷「新舊課程銜接不順」、「選修課程規劃不確定」、「學習歷程檔案評量標準不統一」的混亂裡。

起初,如同大多數同齡人,只能被動接受。但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整個體制強調「以學生為主體」,可是,學生的想法在哪裡?帶著這些疑問,我開始參與校內外的課綱討論,也擔任過「兒少代表」,走進政府單位的會議室。然而,那些場合常常讓我感到不解:我們認真寫出的提案,絕大多數都用「洽悉」、「再研議」來回應;拿著麥克風發言幾分鐘,拍個合照,然後會議就結束了。這些複雜心情一直放在我心裡,或許正是之後想要發起組織、延續影響力的原因。

「與其在校園裡抱怨,不如踏出一步,把聲音凝聚起來。」

從一份報告開始

2022 年 3 月,高三的我與另外幾位夥伴開始思考:能否把這些苦悶,用理性的方式觀察寫成一份報告,系統化呈現學生在 108 課綱下的各種焦慮與困境?我們把這個計畫暫時命名為「108 課綱首代白老鼠」,期望學生的行動能成為台灣教育改革的一股小小卻關鍵的力量。

籌備期間,我們透過網路問卷與實體校園調查,收集大量學生評價,涵蓋課程難度、學習歷程操作困難、城鄉資源落差等面向。寒假期間密集舉辦焦點座談:有人反映「自主學習」課程只是自修課,沒有任何指導;也有人說,偏鄉學校根本沒有足夠師資帶領多元選修。這份報告發布後,意外引起全國性討論,也讓隔年《翻轉教育》深入採訪這群沒學分也要監督課綱改革的學生。

為什麼要成立組織,而不只是在社群媒體發文

我從一開始就做了一個刻意的選擇:建立組織,而不只是建立聲音。理由很清楚:個人的觀察是個案,組織調查的結果是證據。如果我想讓教育官員和立委認真對待這些數據,它必須來自一個有制度地位的單位,而不只是一個很生氣的學生。

夥伴人數從最初的 3、4 人,一路增長到橫跨不同縣市、不同類型學校的團隊。有人擅長寫文案,有人擅長設計,更有人特別喜歡去立法院聽 IVOD 直播,蒐集第一線訊息,這讓我深刻體會到,不同學生之間都各自擁有相當多元的才能,只是平時缺乏一個適合的平台來展現。

2023 年 4 月,我們正式更名為「EdYouth」,中文「一滴優」帶有 Education for Youth 的諧音,也象徵「滴水穿石」的意象。同年 12 月,EdYouth 正式向內政部立案為社團法人「臺灣一滴優教育協會」。

四份年度報告、政策白皮書,以及三支立法箭

橫跨四年度的「108 課綱觀察報告」,是 EdYouth 的年度旗艦產品。儘管報告的討論範疇仍有其局限性,但我們要求自己每一年都要持續進步;但於此同時,我們深信報告中的每一份訪談、每一份問卷,都是每個學生的真實聲音。

這四份報告確實也反映了教學現場的一大部分真實問題,並得到廣泛報導。報導的內容包含但不限於:學習歷程檔案始推出時的教學現場兵荒馬亂雙語政策可能造成學習成效 M 型化過半自主學習學生想不出主題等。此外,這些報告被翻譯成英文、納入台灣的 CRC(兒童權利公約)國際審查,也在 20 多篇學術論文和 19 位以上跨黨派立委的質詢、立法院公聽會中被多次引用。

EdYouth 三年來召開超過 20 場記者會,其中包含校園心理健康、校園本土語言文化政策白皮書,以及各式調查報告。成果包含但不限於:間接促成《學生輔導法》修法三讀通過學習歷程代寫代做、高價營隊充斥的教育不公平揭露,以及主辦連續四年的108 課綱論壇,成功創造出台灣首個學生與官員對等交流的場域,更成功邀請教育部部長、跨黨派立法委員與會。

最後在 2024 年 11 月,我在卸任前提出了 EdYouth 接下來會持續追蹤、推動的重要青年修法三支箭:青年基本法、社會團體法修法、學生輔導法修法。而在 2025 年 12 月 26 日,《青年基本法》三讀通過,讓我離開組織之後,倡議還在繼續。

面對挑戰與質疑

在與夥伴打拚的過程中,我也曾面臨各種質疑:「你們憑什麼代表台灣全體學生?」每當被問到這類問題,我都會回答:我們不自詡能代表所有人,但我們願意盡力整合更多不同背景的學生聲音,也會在報告中標註研究範圍與侷限。

為了避免落入自身的「同溫層」,我們也嘗試跟家長團體、教師團體、甚至公部門科員、地方議員交流。我深信,學生作為教育政策的主體非常重要,但學生與家長互為主體、學生與教師互為主體都同樣很重要。因此在乎所有利害關係人的需求、形成「有機的互動」,便成為重要的事情。也因為如此,EdYouth 能夠持續在教育政策倡議之路向前行。

一本共同著作

2025 年,我參與共同撰寫《從孩子出發的大人練習課:台灣兒權十年紀實》。這是一本由多位長期投入兒童及少年領域的工作者聯合執筆的專書,我是其中最年輕的作者,負責的章節〈我是學生,不是白老鼠!〉,用 CRC 框架寫下從 108 課綱第一屆學生變成全國倡議者的過程,探討《兒童權利公約》第 12 條「兒少表意權」如何在台灣的脈絡下實踐。學生不是政策的客體,是可以一起寫政策的共同作者。

建立,然後交出去

2024 年底,在創辦兩年半後,我主動卸任理事長。最難的不是離開,而是確保組織不再需要我才能運作。我到加入麥肯錫之前,把最後一段時間花在設計交接機制與永續發展的 ecosystem,目標是讓 EdYouth 從一個依賴創辦人個人魅力的倡議計畫,轉型為一個依賴制度韌性的公民社會組織。

它現在還在運作。這是我最驕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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